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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56 · A Novel by 退婚赶海赚亿万

第256章 万江大河

By 喻言孙 · 4744 Words · 11 min read

面包车从姥姥家的院门口驶出去,在村道上颠了不到一刻钟,关国伟指着前方一道隐隐约约的绿色堤岸说:“到了。”

林海把车停在河堤下面的一片硬土坡上,熄了火。推开车门,一股清冽的水腥气扑面而来——跟海腥味不一样,海腥味咸而浓烈,带着盐雾和礁石上牡蛎壳被太阳晒裂的矿物质气息。河水的味道是淡的,青草和淤泥混在一起,被午后的阳光蒸出一层湿润润的薄雾,吸进肺里凉丝丝的。林海站在堤坝上往下看,万江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河面宽得能并排走两艘渔船,水色是深翡翠绿的,靠近岸边的浅滩上能看见水底圆溜溜的鹅卵石和随波摇摆的水草。河对岸是一大片芦苇荡,芦苇已经抽了穗,白花花的芦花在风里翻涌,像有人在对岸抖开了一匹无边无际的银灰色绸缎。几只白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贴着水面滑翔,翅膀扇动的速度很慢,姿态从容得像这条河的主人。

“好几年没来,水比以前清了。”林海拎着饵料桶和两根钓竿走下堤坝。饵料桶里装着早上顺手从冰箱里带出来的杂鱼碎和半包虾粉,延绳钓线是备用的,他还额外带了两根手竿——一根五米四的鲤鱼竿,一根三米六的短节竿。关国伟跟在后面,脚上还是那双拖鞋,踩在河滩的鹅卵石上吱吱响。他在河边上蹲下来,用手舀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河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把他胸口那件蓝色polo衫的前襟打湿了一片。

“这地方我小时候天天来。”关国伟直起腰,用手指着下游一处突出河面的石矶,“那块石头看见没?你姥爷以前每个礼拜天都坐那儿。用竹竿,蚯蚓,一坐就是一下午。钓上来的鲫鱼用柳条串着提回家,你姥姥下锅的时候还是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林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块石矶——石头被河水冲刷得圆润光滑,顶部有一块天然的凹陷,刚好能坐一个人。石头上现在空着,只有一只翠鸟站在边缘,蓝绿色的背羽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今天换个地方。”林海把目光从石矶上收回来,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大概一百米。他一边走一边用脚探河滩的坡度,走到一处缓坡入水、岸边有棵歪脖子柳树的地方停下了。柳树的主干斜着伸向河面,柳枝垂在水面上,被水流冲得一荡一荡的,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阴区。河水在这里打了一个小回旋,流速变缓,水面上漂着几片柳叶,在水涡里慢慢转着圈。

“这儿好。”林海把饵料桶放在柳树根旁边,蹲下来开始配饵。他把杂鱼碎倒进一个塑料盆里,拌上虾粉和一小把面粉,加河水捏成团,捏到黏度刚好能挂在钩上又不至于一入水就散。关国伟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在盆里搅,喉结动了动——生口鱼饵,不加香精,不加色素,就是最原始的鱼碎和虾粉,这种配法是老渔民的做法,他在姥爷那里见过。调漂的时候林海没有用现成的刻度铅,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咬铅,用牙咬了一下,卡在子线上。

“你这咬铅咬的位置不对。”关国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鲫鱼在水底,你得让钩子躺底。咬铅往上推两指,钩子才能沉下去。”

“水底是沙泥,不是淤泥。”林海头也没抬,继续调他的漂,“钩子躺底会陷进泥沙里,鲫鱼找不到。离底两厘米,漂动就提。”他把调好的竿子递给关国伟,“你先试。”

关国伟接过竿,在手里掂了掂。这根竿子比他年轻时用的竹竿轻了不知道多少倍,竿身是碳素的,握把的橡胶防滑纹路还很新。他把竿子往空中轻轻一抖,鱼线在空中画了道弧线,钩子落在水面上只激起了一圈极小的涟漪。漂立起来,露出水面两目,稳稳地停在柳树阴影的边缘。不到半分钟,漂尖轻轻点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关国伟的手本能地握紧了竿把——他到底是个老钓鱼的,虽然这些年没怎么摸竿,但肌肉的记忆还在。

“吃口轻。是小鲫鱼。”

漂又点了一下,然后缓缓往下沉了一目。关国伟手腕一抖,竿尖弯成一个流畅的弧度,鱼线在水面上划了一道弧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提出水面。鱼身在阳光下闪着银白的光,鳞片排列得整整齐齐,背鳍上的硬刺根根竖着。关国伟把鱼摘下来,用手掂了掂分量,丢进林海带来的塑料桶里。

“第一条,四两。”他的语气还很淡定。

林海没说话,只是蹲在柳树根旁边把第二根竿子也调好了。他坐的位置正对着那团柳枝垂下的阴影,那个回旋窝的边缘。他把钩子挂上饵,轻轻抛出去——不是用力甩竿,是用手腕的巧劲把钩子弹出去,钩子落在水面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漂竖起来,两目半,稳稳地立在柳叶投下的阴影和午后阳光的交界处。

然后他坐在柳树根上,后背靠着树干,开始等。

接下来的事情,关国伟后来在回家的车上一句话总结得很到位:“我他妈在这条河边钓了三十多年鱼,没见过这种场面。”

先是鲫鱼。林海的漂入水不到二十秒就开始动——跟关国伟那条不一样,不是一点一点地试探,是直接往下闷。林海提竿,中鱼,摘钩,挂饵,再抛。一条接一条,中间几乎没有间隔。鲫鱼大大小小都有,巴掌大的他留下,小的直接摘了钩放回水里,说“太小,过两个月再来”。他放鱼的动作很轻,不是往水里扔的,是托着鱼身放进水里,等鱼自己摆尾巴游远了才松手。关国伟在旁边看着,刚开始还数了两条,数到第三的时候开始不确定了,第五以后就没再数了。

“这河里鲫鱼有这么密?”关国伟拧着眉头盯着水面,他自己那根竿从第三条以后就没再动过。他把竿子收回来看了看饵,饵还在,又抛回同一个位置,漂照样一动不动。他看看自己的漂,又看看林海的漂——林海的漂又沉下去了。他提竿的瞬间竿尖弯的角度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大,竿梢几乎点到了水面,鱼线在空气中发出“呜呜”的响声,不是那种大风刮过窗缝的尖啸,而是一种低沉的、被极限拉力绷出来的震颤声,像大提琴最低那根弦被弓毛急速擦过。水面上哗啦一声,一条青黑色的鱼尾巴从水面下翻上来,拍在水面上砸出一个白花花的大水坑。

“大货!”关国伟把手里自己的竿子往岸上一插,跑过来,拖鞋在鹅卵石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个踉跄,他干脆把拖鞋蹬掉了,光着脚踩在河滩上。他想帮忙,但林海已经在稳稳地收线了。林海收线不是硬拽——鱼往左突的时候他顺着往左送半寸,鱼往深水扎的时候他把竿尖侧过来借力卸掉冲击,等鱼累了再把竿子竖起来往回收。这种溜鱼的法子是他在海上钓大马鲛练出来的,万江河里一条十几斤的青鱼,在他手里挣扎了不到三分钟就开始翻白肚皮了。关国伟伸手一把扣住鱼鳃,把鱼从水里拎出来——两条青鱼,差不多都是十一二斤重,青黑色的脊背,腹部雪白,鳞片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粉红色反光。关国伟用手在鱼背上比了一下,从指尖到手腕还不够,他的眼神已经有点不对了——不是惊喜,是困惑。这种尺寸的青鱼在万江河不是没有,但这种鱼谨慎,轻易不进浅滩,他从小到大在这条河边钓到的最大的青鱼也就七八斤。

“这还没完。”林海把青鱼放进桶里,换了三米六的短节竿。他换了个位置,走到回旋窝上方一个更斜的坡面上,那里水更浅,水底能隐约看到黑褐色的淤泥和几块埋在泥沙里的石头。他把钩子抛到离岸不到三米远的位置,饵几乎是贴着水底的石头缝在动。关国伟张了张嘴本想提醒那块位置不好——石板底下夏天确实聚王八,但那个东西精得很,稍微有点动静就钻泥;可话还没出口就被水里骤然炸开的动静给噎了回去。

第一个甲鱼出水的时候,关国伟骂了句脏话。不是因为他没见过甲鱼——是因为他没见过用饵料把甲鱼钓上来的。林海用的就是杂鱼碎拌虾粉搓的饵球,不是什么专门的甲鱼饵,但甲鱼就是咬钩了,死死咬住不松嘴,被提出水面的时候四只爪子还在空中乱蹬。龟甲是墨绿色的,裙边肥厚,少说也有四斤多。关国伟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甲鱼的背壳子,甲鱼缩了一下头,然后伸长了脖子想咬他,嘴壳子咬合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像是在用上下牙碰一块石头。关国伟猛地缩回手,差点没一屁股坐在水里,动作又快又笨,带着几分生疏多年后在野外碰见老对头的手忙脚乱。

没过多久林海的短竿又切了一次线——这次不是切线,是甲鱼直接把钩咬断了。他换了一枚粗条钩重新下竿,不到一分钟又中。这只比上一只小一点,三斤上下,但裙边更厚,龟壳的颜色更深,接近墨绿。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甲鱼一只接一只地被提上岸,关国伟已经不骂脏话了,也不蹲着看了,他站在林海旁边,两只手交叉在胸前,脸上是一副“随便你钓反正我已经不在乎了爱咋咋地”的麻木表情,但眼睛总是往桶里瞟。第四只甲鱼最小,大概两斤,放生回去的时候还在浅水区的鹅卵石上趴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爬进河里,临走还伸出头往回看了一眼,眼神幽怨。

“把这个换成粗线大钩。”林海把短竿递给关国伟,从饵料桶里翻出半包虾粉和几块鱼碎,“就往那个石板缝里抛,贴着石板,钩子沉到底,线绷直了不动。甲鱼闻到腥味会自己出来咬钩。”关国伟接过竿的手有点颤,不是紧张,是压不住的兴奋。他换了粗线,照林海说的位置抛过去,漂竖起来,他大气都没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上的漂尖,眼睛都快瞪出泪了。等了大概五分钟,漂猛地往下一点,线直接绷直了——甲鱼咬钩跟鱼不一样,鱼是先试探再吞,甲鱼是上来就咬死不松嘴。他提竿,竿尖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一条甲鱼被他从水里拽出来,四脚朝天落在鹅卵石上,爪子在空气里乱抓。关国伟蹲下来看着甲鱼,没说话,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大约两秒钟,他就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万江河宽宽的河面上弹了好几下,把对岸芦苇丛里的白鹭吓飞了三四只。

“这条他妈的是我钓的!”他拎着甲鱼的裙边,在手里掂了掂,表情兴奋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五斤!绝对有五斤!你看见没海子?这个没让你帮忙,我自己的手,我自己的线!”

“看见了。”林海把最后一尾大个青鱼放进桶里,直起腰来擦了把汗,“那个最大,你赢了。”

最后的鱼获清点,关国伟蹲在桶边一条一条翻着数,越数越慢,数到最后不数了。

“鲫鱼二十二条。青鱼三条,最大的目测十四斤。鲤鱼两条,你那条红尾的我估十二三斤。”他顿了顿,看着桶里挤在一起的甲鱼,“甲鱼整了四个,这个最大的——”他用手指戳了戳自己钓的那只甲鱼的背壳子,指甲盖在龟甲上敲出一声脆响,“——我钓的。”

“对。最大的你钓的。光这个就够小舅妈炖十来锅汤。”林海说。

关国伟没接茬,但他把那只甲鱼从桶里捞出来仔细看了看,又放回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轻到连桶里的水都没溅出来。然后他看了一圈地上那些鱼获,抬头看着林海,眉头拧着,表情里有六七分困惑、两三分不服气,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佩服。

“我在这条河边从小钓到大,这底下有这么多鱼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这么钓。你这饵料是不是加了什么东西——同样的位置我刚才下竿就没动静,你下竿就中,这河里鱼是不是跟你是亲戚?就差管你叫爹了。”

林海把饵料桶盖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沙,声音很平。“运气好。远海打拖网也是,有时候一网上千斤,有时候一网就那么几十斤。海上的事说不准,河里的也是——今天鱼口好,赶上了。”他说着蹲下来分鱼,把最大的青鱼和它旁边那条红尾鲤鱼单独拎出,又把那三只甲鱼挨个在水桶里涮了涮泥沙,和一大半的鲫鱼一起用湿布包好放进冰桶,“这条鲤子和最大的青鱼还有这俩甲鱼,你带着去,这诚意没得说。”

关国伟低头看着桶里那条最大的青鱼和那条红尾鲤鱼,还有那两只甲鱼——他亲手钓的那只最大,龟壳墨绿,裙边肥厚,五斤往上。他心里清楚:这诚意确实没得反驳。一个理亏的丈夫敢拎着这些东西站在娘家人门口,头就抬得起来。他直起腰,把那只甲鱼从桶里捞出来又看了一遍,用手指摸了摸裙边的厚度,然后把甲鱼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往河堤上走的时候他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跟你爸一样。”这句话他不轻易说——林海他爸在他心里是个能人,能在远海空手找鱼群的那种。现在这句话用在了林海身上,他只说了半句,另外半句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又咽回去了。但他从外甥手里拿过冰桶时手很稳,拖鞋踩在河堤的碎石子上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柳树——柳枝还在水面上摇着,钓位已经空了,只有几片鲫鱼鳞和不小心碾碎的虾粉残渣在卵石缝隙间闪着细碎的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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